我们去寻一盏灯

      我总觉得一切还没有改变，他还会回来，只是休了个长假或者出了次差，不多久，应该就会又看见他，背着包，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忙忙碌碌地开电脑，看文件，招呼我们讨论问题。但我知道，他其实已经走远，他的工位，被一点一点的收拾干净，白色的百合花已经渐渐凋谢，所有的痕迹渐渐消失，有一天，他批过的合同，整理过的法规都会渐渐过时，他停在那一刻，而我们还在走下去。

      旅行大概就是这样吧，把一些东西固封在心底，偶尔翻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笑一下，再细细收好。 我还记得阳光在林间的跃动，海狮冲我龇牙咧嘴，车前天蓝的雾气，灯塔后七色的彩虹，记忆里一切都朦胧又鲜活，像摇曳的水草，缱绻地想留住什么，却永远沉睡在水底，只有光倒映上来，模糊又清晰。忽然很想找一个人聊天，倾诉这个国度的美好，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诉说，光停在叶上，叶生在枝间，枝岔在树上，树立在蓬生的蕨类里，云流动的瞬间，连呼吸都如此美好。可我，该怎样去描述呢？我忘却了语言。

       眼睛不够用，耳朵里太安静，风的气息似有若无，最后，我只能想起忘记，忘记形体、时间和自己，像这里的一缕风，一枚叶，一声啁啾，一朵雪花，和万物一样，感受阳光、雨水和风吹过指尖的声音，不再是什么主宰，也不再去争论灵魂的重量，放逐自己，像初生的婴儿或无知的少年，所有的快乐，来自于奔跑、呼吸和赤脚踩过的干草地，这是一片原生的土地，最美不过在路上。

      我背起行囊，在密林之间穿梭，日光从树的间隙里透过来，参差的光柱，高高低低地落下来，被各式的植物接住，叶子像一只只小小的饭盂，盛满了，一歪，泼溅出些许。于是，矮些的蕨类张开叶脉，兜住了，抖一抖，从蜷缩到舒展，一簇一簇地绽放开来。它们在这里，生根，发芽，成长，衰亡，轰然倒下，成为菌类的养分，开始生命的轮回，像树木的年轮，一环套着一环，彼此滋养，生生不息。林间的路铺着细碎的石子，踩在脚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偶然有一只过路的小鼠，横穿时停在半道，警惕地瞥我一眼，又匆匆地钻进道旁的树洞。我向照面的路人微笑，听林间的鸟儿唱歌，看野兔蹶着屁股三蹦两跳消失在密林深处。 有时，我会路过干涸的小溪，灰白色的乱石毫无次序地累叠在一起，瘦身严重的溪水从石头底下冒出来，又消失在另一块下头。冰绿色的水，没有鱼，没有虾，触手极凉，G说，他们来自那座远处的雪峰。

      我开车远行，在湖畔山涧穿梭，大片的牧场，金黄色的草卷整整齐齐地码放，羊儿咩咩地叫着，埋头吃草的间歇，忽然听我们飞驰而过，一仰脸，露出惊恐的模样，黑溜着一双眸子，不停地抖动尖尖的小耳朵。母牛倒是一幅淡定泰然的样子，不紧不慢、长长久久、没完没了地咀嚼，两条厚厚的嘴唇好像永远也不会对齐放好。就这样，路在山涧蜿蜒，在平原放射，在丘陵起伏，两山的间隙处，有时是一道峡谷，有时是一条河流，有时铺满金色的草甸。从山顶望下去，绿色的苗，金黄的草，土褐的地，错综的色块整幅整幅地挨在一起，像一幅随意涂抹的油画，充溢着如梵高笔下向日葵般的光泽。峭壁上，山路盘桓，豁然一片大湖，孔雀绿色的湖水，波澜不惊，极目处，淡蓝的天际，金黄的山麓，雪峰连绵，我甚至分不清是天空浸染了湖水，还是湖水倒影了天幕。

    云，在半山腰慵懒成一道轻波，天，舒展成无尽的蔚蓝，山，残留着白色，版画般清晰地勾勒出峰顶峻峭的线条。一种不真实的美好和纯净，在空气里蔓延。

      我坐船出海，峡湾间天高云疏，滑翔机带着艳丽的旗帜从头顶掠过，皮划艇小分队像一群游弋在海面的热带鱼。我在船舷上向他们挥手，大声地喊着加油，他们停下来微笑着回应我，大声喊着谢谢。突出的崖石上，海豹三三两两地晒着太阳，把自己从浓黑色晒成深灰色，有时，他们扭动着香肠一样的身子起来挠个痒痒，吵上一架，咬上两嘴。蓝眼和黄眼的企鹅都早早出海捕鱼去了，只留下一个连着一个的空巢，被海浪弄湿，又被海风吹干，峡湾的尽头是一座白色的灯塔，安静无声地矗立，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它忽然就想起了一个词：地久天长。

     天气好的时候，在沙滩上闲逛，冷不丁会遇见几只睡成肉坨的海狮，全然无视我的各种挑逗，龇牙咧嘴，睡得天崩地裂，又忽然觉得这坨沙子味道不好，愤然起身，扭着胖屁股，挪着肥前腿，施施然从我面前昂首奔过，换到个舒服的去处，继续轰然摊卧成一坨肥肉。细粉般的沙子被风一吹，窸窸窣窣地浮动起来，在脚踝的高度上涌动成一片细浪，浮过破碎的贝壳，枯干的大章鱼，硬化的海藻，一路往山崖边去了。崖下，横亘着一片黑色的礁石，被海水侵蚀成了蜂巢状，凸起处满是紫色的小贝壳，密密匝匝，大片大片，粗看过去，让人有点儿头皮发麻。红嘴的海鸥随着风四处游荡，有时候一个俯冲，有时候在风里玩耍滑翔。除了海浪，我听不见任何声响，甚至脚边的海狮都安静得呼声全无。

      最美不过在路上，新西兰的美其实不在于景点，不在于参观，而在于每一步行走和停驻，那些风景，那些人们，那些生灵，他们在一起，成了一个美丽纯净亲切的新西兰，这里，真好~

 

    先来一张海狮吧，看这睡得夫唱妇随的。老公起来生懒腰，老婆头不抬~

      还有这样已经永远沉睡的遗迹

 只有海鸥的略过海风的姿态

      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在蹦蹦跳跳地走过

 即使是夏天，雪山还保留着静静的雪峰

 山下就是绿色的牧场，牛羊成群

   路在平原放射

   有时它看起来像要架起一座矮梯子

有时蜿蜒盘桓，隐约的一道彩虹，可惜没有拍清楚

  

原谅我，在时速100码的车上，没有滤镜，能拍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这么看来还是一起去瞅瞅已经荒废的一座浮桥

 然后在大雨天徒步爬到了一座瀑布面前，看到两只可爱的狗狗，跟主人一起淋的稀里哗啦

    雨天的时候，浪特别大 

 天晴的时候，海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我们吃了一顿相当丰富的英式早餐，KAKA point的可爱小旅店，和pub里热情的老夫妇，扭着大屁股问我为啥不来杯ale，给我指灭有名字的近道，亲切的好像相处多年的老朋友。要知道，我们可是这座百来人小地方的小旅店里第一对过夜的中国人，哈，如果有谁去了哪里，说不定还能发现我们的留言呢~

       在WANAKA的湖边看晚霞

      远处的雪峰，美丽安宁

     最美不过在路上，新西兰的美其实不在于景点，而在于路上，那些风景，那些人们，那些生物，他们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美丽纯净亲切的新西兰，这里，真好~

      

      有时，我会疑惑自己的年纪，一颗心好像一直停留在读书的年纪，一睁眼，却发现已经三十啷当。有时，我会以为自己在做一个长长的梦，这一切都是我恍惚梦境里的记忆碎片。时间在我身上塑造了另一个人，像个封套，把没有长大的自己固封起来。在场面上，我用另一个自己奋战，突围，言语欢笑，却总在人群喧嚣的深处，被那个固封的自己突围出来，茫然而孤独，觉得一切都于己无干。

      一个人的时候，会忽然很疑惑，难道自己真的已经职场多年，有家有室，同事朋友都已结婚生子？在办公室里，同事聊起自己的孩子都如此自然，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和我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不是我的同学，而是我的同行，而多年以前，母亲带着我去办公室加班的情形一下子浮现上来，那时觉得好大好老的大人们，其实，也就是今天我这般的年纪。

     于是，忽地一下就觉得懵了，好像突然真正意识到了年龄的意义，不再是简单的数字，也不再是吵吵嚷嚷刷漆装嫩的借口，而是一下就有什么摆在面前，硬生生地告诉你，封套里的自己藏不住了，出来，面对现实！

      我可以逃开吗？还是可以躲起来？没有答案。翻看自己拥有的一切，其实已经应该知足，也曾经琢磨着养个孩子，也正在折磨于父母的健康，只是就事论事的时候，全然不觉如何，但这么静下来一想，忽然这么可怕。好像黑夜里懵懂前行，忽然一道闪电，刹那间，一下看见原来自己不是在一座甜美的花园而是在一片不毛的荒原。

      父母不复是记忆中的模样，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躲起来的孩子，生活不是每天读书考试那么简单，应激般的应对变成了忽然要看清整个世界的俯瞰，我好像再也不能闭着眼睛说我看不见。

 

      伊朗，这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国度，曾经和那里的商人在谈判桌上争得死去活来，家中铺着从伊朗集市上带回的桌布，墙上挂着伊朗手工的银盘。于是，在电影字幕闪出的那一刻，我竟对这些绕来绕去的字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熟识感觉，一切都如此琐碎，庸常，纳德的大胡子，西敏的彩色头巾，不敬意闪出的符号已经泄露了这一对夫妇的差异。

        米国是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纳德和西敏的看法各自不同，纳德是世俗和精明的，从他固执地纠正特眉的波斯语可以看出，这是个保守和自豪于伊朗文化的男人，而西敏是理想和冲动的，从她教授的课程不难发现，她的眼里米国是美好的象征，于是未来在两个人之间已经开始渐渐裂痕。我无力去指责西敏对于一个病患老人的无视，但我也无力原谅一个男人义正词严的谎言。然而，这就是现实，像导演的镜头一样，平实，干净，没有炫技，也没有这样或那样的美学，中立平淡的记录，不煽情也不批判，却让人如此纠结。

        这是两个相似的家庭，一对夫妻和一个年幼的女儿，这也是两个不同的群体，一个中产，一个贫民。他们都生活在古兰经的国度，在这里，女人的头上都裹着纱巾。不同的是，西敏几乎没带过黑色的头巾，而保姆Razieh几乎没有戴过彩色的。伊朗曾经是个相对开化的国度，在革命和被制裁之前，这里的中上层人士基本都去欧美留学，思想西化，至今很多伊朗大公司的中高层都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革命之后，伊朗的保守势力开始渐占上风，向往西方的女孩子们只能以彩色的头巾来表达自己的渴望。这里的风俗警察会客气但严肃地提醒外国女性也同样需要用头巾遮住耳朵和头发，不过还好，这里不像沙特一样要求女人们裹成一只只黑色蚕蛹。连年的制裁，曾经的流连，让这里的人们对西方充满渴望和畏惧，古兰经在中产以上阶层之间的震慑力，远不如它在贫民之间那么大。

       宗教是个奇怪的东西，越是一无所有的人越是容易皈依，在现世无法实现的，无法释然的，在来世或许可以实现，今生的苦是来世的修行。贫穷的群体能够利用的资源很少，除了自己的双手，就是一份期待，而越是富有的群体，可以支配的资源也越多，除了自己的双手，还有别人的双手。当一个人的掌控力越强的时候，他对期待的实现便不会去依靠宗教来完成，因为他相信，他自己就能做到。而一个人能掌控的东西越少，忌惮的东西越多，他对期待的实现就更多的寄托在宗教之上，希望一个更加强大的力量去协助自己完成。这就是为什么保姆Razieh如此相信报应和忌惮，而纳德可以如此释然的一些原因吧。

        宗教是一种信仰，但信仰并不都是宗教，即使没有宗教，一个人也应该信仰善良，诚实和自律，只是这些东西在关及切身利益的时候显得那么虚弱无力，因此，才有了法律，才产生了公德。西敏和特眉最终都选择了维护自己的家人，纳德最终守住了自己的谎言，而保姆这个连名字都已经模糊的女人，却在最后一刻无法逃脱心底的恐惧，说出了自己的疑虑，真相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只是真相来得依旧错综。这个世界上没有黑白界清的对错，即使是这样一个屈从于信仰，忌惮于古兰经的女人，也曾经把无力的老人捆绑在床上，自己去看医生。人都是为己的动物，不同的只是选择的方式，忌惮的东西。

        我无力去责怪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说谎的纳德，决意离开的西敏，疑虑重重的保姆和她失去一切的暴躁老公,只是两个曾经能在一起玩耍无猜的孩子，从那一晚开始，再也不可能肆无忌惮地一起欢笑。阶层，一道看不见的玻璃矮墙，两边的人们在恍惚间以为彼此无差，但其实，顶多伸过去手，踢过去脚，侧身过去看看风景，而根依旧札在墙的两边，在各自的世界里松弛，在相对的瞬间紧绷，曾经信任，也暗生疑窦，曾经协助，但事若关己便立场各异。

        最后，西敏曾经希望用离婚的压力来换回的男人， 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坐在磨砂玻璃门的两边，低头不语，楼道里传来一对夫妻的争执和一个孩子响亮的哭泣，特眉在法庭里将做出最后的选择，纳德和西敏最初的矛盾是给女儿一个怎样的成长环境，保姆最终的恐惧也是源于女儿的未来，只是面对下一代的期待，两个阶层的人们所能做的如此不同，让一次别离变成了难再相会......

      

        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摸出这本朱湘的《废园》，很久不读诗了，翻开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朦胧的陌生，朱湘和庐隐，都曾是我喜欢的作家，锋利，简单，有一种灰蓝色的美，好像突然被岁月冰封，没来得及生长也没来得及变化。朱湘的句子，依旧是涩涩的新，有一点稚嫩，有一点较劲，有一点若隐若现的愤懑，还没从旧里全然地脱出来，却又雀跃着想要一份新鲜，像这个春天吧，乍暖还寒的味道。

       我很少读新体诗，翻译的更少，总是无法习惯那些奇怪的断句，读五四时期的新诗，有时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像看见一帮老学究，认认真真地在学说话，学一个常人的码字游戏，像做惯了贵族的家伙，忽然想当个平民，甚至想从自己说惯了敬语雅言的嘴里，蹦出两句脏话，怎么看怎么可爱。再后来，从紧绷的束缚中突然松绑，诗蓬勃成朝阳一般艳丽的颜色，那些诗人里还是顾城更契合我的心意，那种孩子气的干净，有一种不真实的纯净和童真，在这个世界里，让我呼吸到一丝pm2.5为零的空气。再往后，某个老人又去画圈圈了，诗这种东西，就连特供的都没有了。

     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匆忙奔波在各式各样的鸽子笼里，一切都被用数字和物质来衡量，诗歌的田园早已废弃，留下的遗迹像圆明园里坍塌的石刻，成为游历的旅人们用来怀念自己过往的各种寄托，唐诗、宋词、明清小说，一个时代似乎总该有一个时代的痕迹，而这样一个时代，没有诗，没有散文，只有零零星星的小说，冒出来，又沉下去，不知道有一天，当我回头看的时候，在我的记忆里是否只留下了遗忘。

     在这样的一个春日的下午，不知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样的感慨：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

        

       为了这些合同们的范儿，老妞每天吭哧吭哧在电脑前要坐十几个小时，忙的腱鞘炎都要犯了，可是，有一天，领导非常严肃地找老妞谈话，用一种异常沉重地语调宣布，他觉得老妞的状态太悠闲了……老妞简直当时就想扑过去挠他的脸，每天来的比你早，走的比你晚，老妞我要算悠闲，那你算啥，旷工吗？这年头，不变态不能当领导，当了领导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着员工忙的晕头转向，自己慢慢悠悠地倒上一杯茶，轻轻飘飘地咋上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大家好好努力，这是给你们一个自我展现的平台，你们要珍惜，外头有的是人想干你这份活儿呢。对了，我最近看上一个黄花梨的大床，雕工可好了，嗯，来，你们都来看看，我这眼光怎么样？

       就这样，老妞忙的每天回家翻开书就直接拍脸上了，打开电视遥控器就掉地上了，每次都在沙发上被伊努舔醒，看着小家伙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老妞咬着牙把球扔出去，还没等他捡回来，老妞又睡着了。

      好不容易老妞应邀写了篇博客，结果那位同学非让我撤下来了，好不容易，老妞打开了新西兰的照片，翻着翻着，老妞忽然觉得自己生活的意义好像变成了一切为了休假，忍耐忍耐忍耐，直到那一天出去撒个疯，再回来继续忍耐。在这么一群，没有幽默感没有生活的家伙身边，没时间读书，没时间看电影，没时间画画，连睡觉都要没时间，老妞真有点儿担心，有一天，老妞也会变成一个没幽默感没生活的黄脸婆，一张嘴就是，我最近买了一把紫砂的茶杯，可高级了，紫砂可不是紫色的哦~